我躺在儿子家的床上,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天花板。 隔壁传来儿媳许梓琳的脚步声,轻得像猫。 我攥紧被角,手心全是汗。 十几年前,她坐月子,我为了赶去照顾生娃的女儿,甩了她两耳光。 那两声脆响,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打转。 如今我住进了她家,她对我越好,我越怕。 每晚,我都能听见她在我房门口站一会儿,才走开。 她是在看我死了没有,还是在等什么。 我不敢合眼,一合眼就看见她偏着头听人说话的样子。 今晚,她又来了。 脚步声越来越近,我屏住呼吸,听见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。 门没开。 脚步声又远了。 我盯着门缝底下那道影子,直到天亮。 01 老伴走的那天,雨下得不大不小,刚好把院子里的泥地泡得发软。 我坐在堂屋门槛上,看亲戚们进进出出,没人顾得上跟我说话。 薛思源是第二天才赶回来的,进门先给他爸磕了三个头,然后蹲在我跟前,说妈,跟我进城吧。 我没吭声。 他又说,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。 我还是没吭声。 手里的搪瓷杯已经凉透了,杯底那点茶叶沫子粘在边上,怎么晃都晃不下来。 我心里想的不是去不去城里,是去了城里就得见许梓琳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后背就发紧。 薛思源以为我是舍不得老屋,又劝,说城里看病方便,买菜也近,楼下就是公园。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,跟他爸一个样,心里有事就不敢看人。 我说,去也行,给我单弄一间房。 他愣了一下,说家里就两间卧室,高驰住一间,我跟梓琳住一间,你来了只能住客厅隔出来的那间。 我说客厅就客厅。 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 搬进去那天是傍晚,天擦黑。 薛思源开车到楼下,先上去搬东西。 我坐在车里没动,透过车窗往上看,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,阳台上挂着几件衣裳,其中一件是碎花的,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 我知道那是许梓琳的。 过了十来分钟,薛思源下来扶我。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,我走得慢,他也不催。 到门口的时候,门从里面拉开了,许梓琳站在门后,身上系着围裙,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叫了声妈。 我嗯了一声,眼睛没看她。 她往旁边让了让,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闻到一股油烟味,还有洗衣粉的味道。 客厅收拾得挺干净,靠墙果然搭了一张单人床,床单是新的,铺得板板正正,枕头边上还放了一盒纸巾。 薛思源说,妈,你先歇歇,饭马上好。 我坐在床边,低头看自己的鞋。 鞋面上沾了泥,是老家院子里的泥。 我拿手去擦,擦了两下没擦掉。 这时候许梓琳端了杯水过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 她说,妈,喝水。 我抬头接杯子,正好看见她的侧脸。她说完话就把头偏了一下,左耳朝着我。这个动作很轻,要是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。可我看见了。 我心里咯噔一下。 十几年前那两巴掌,我打的就是她左脸。 当时她捂着脸蹲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。 后来月子没坐完就下地干活了,再后来,谁也没提过这事。 可我知道她左耳从那以后就不太对劲,有时候跟她说话,她得偏过头来听。 我一直装着不知道。她也一直没说过。 晚饭是三个菜一个汤,菜炒得烂,汤也不咸。薛思源给我盛饭,碗递过来的时候说,梓琳特意少放了盐,你血压高。 我扒了一口饭,没接话。 许梓琳坐在我对面,低头吃饭,筷子夹菜的时候很轻,几乎不碰盘子边。她吃得少,扒拉几口就放下了,起身去厨房端了碗汤出来,放在我手边。 妈,喝汤。 我端起碗,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。我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她一直看着我,等我放下碗,才把视线挪开。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的单人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 薛思源和许梓琳的卧室门关着,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。 客厅窗户外面是马路,车来车往的,灯光一闪一闪地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在天花板上划过去又划过来。 我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许梓琳偏头听我说话的样子。 她的左耳,是真的听不见了吗。 02 住到儿子家的头几天,我浑身不自在。 许梓琳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来,先烧一壶开水,然后进厨房弄早饭。 她走路没声,光着脚在木地板上走,跟猫一样。 我好几次都是听见厨房里锅铲响,才知道她起来了。 早饭摆在桌上,粥、鸡蛋、馒头,每天换着花样。 粥熬得稠,鸡蛋煮得刚好,剥了壳放在小碟子里。 我坐在桌边吃,她就在厨房里忙中午的菜。 薛思源早早就出门上班了,孙子薛高驰住校,平时不回来。 家里就我跟她两个人。 白天她收拾屋子,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 她拖地拖到我脚边,我就把脚抬起来。 她说妈你坐着就行,我拖过去。 拖完了地,她又去阳台晾衣服。 我听见她抖衣裳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,一下一下,很有规律。 有一回我进厨房倒水,看见她正切菜。 她左手按着土豆,右手拿刀,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匀。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发现她切菜的时候头微微偏着,左耳朝着案板的方向。 那个姿势看着别扭,但她好像习惯了。 我说,你耳朵怎么了。 她手上的刀停了一下,然后接着切。她说,小时候得过中耳炎,左耳就不太灵了。 我没再问。 可我记住了这句话。她说是小时候得的。但我知道不是。 又过了几天,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听见客厅里有动